第(2/3)页 但那扇门的背后,不是他曾经以为的依靠和庇护,而是一场更加漫长、更加艰难的跋涉。 他想起周福转述的那句话——“这种谨慎,要一直持续到皇帝离世以后。” 也就是说,他不知道要等多久。一年?两年?五年?还是更久? 在那之前,他只能靠自己。 李易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 一路从江南走到这里,吃不好睡不好,被流民骚扰,被盗匪威胁,他都没有退缩过。 如今已经到了京城的门口,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变故就打退堂鼓? 靠自己就靠自己。 他李易能从一个被丢弃的外孙,一路考中举人,靠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国公府。 第二日清晨,沈拓醒来时,发现李易已经穿戴整齐,坐在桌前看书了。 “你这么早就起了?”沈拓揉着眼睛问。 李易翻了一页书,头也不抬,道:“睡够了就起了。对了,我们今天再歇一天,明日一早动身入京。” “行。” 沈拓打了个哈欠,忽然想起什么,问道:“对了,昨晚我迷迷糊糊好像听见你屋里有说话声,来人了?” 李易翻书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:“没有,你听错了。大概是隔壁客人的动静。” 想来父亲去和朱家商议他和朱幼耽的婚事,肯定会详细解释父子俩的真正出身。 但是沈拓这些护卫,就没必要让他们知道了。 倒是可以把范天河和范天海利用起来。 不过这也是入了京以后才需要安排的事。 见李易没有别的事情吩咐,沈拓去找到护卫做了分批次守护安排,他也就再没别的事,又回房间睡了起来。 李易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书页上,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。 窗外,蓝田县的晨光渐渐明亮起来。 远处终南山的轮廓在朝霞中清晰可见,山巅覆着一层薄薄的初雪。 八十里外,长安城的钟鼓楼刚刚敲响了晨钟,声震四方。 那座城里,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他。 但他们暂时还不能相认。 想想,其实也挺悲哀的。 一个老人,明明子孙就在八十里外,却连见一面都不敢;一个家族,明明贵为国公,却连骨肉团圆都要等到皇帝驾崩。 这世道,有时候比路上的流民盗匪更让人心寒。 李易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。眼下最重要的是春闱,其他的,想多了也无益。 翌日清晨,沈拓又睡了个回笼觉,直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。 李易由着他去——这些护卫一路辛苦,到了地头歇一歇也是应当的。 他自己则在客栈大堂用了早饭,又向掌柜的打听了蓝田县附近的风土人情。 掌柜的是个健谈的中年人,见他是进京赶考的举子,格外热情,絮絮叨叨说了许多,末了还特意叮嘱道:“这位相公,你们明日入京,走官道的话,小半日就到了。不过这几日天冷,路上若是结了冰,骑马可要当心些。” 李易谢过掌柜,正要上楼,却见客栈门口停下一辆马车。 那马车看着不起眼,黑漆平顶,帘子也是普通的青布,但拉车的马却是一匹上好的枣骝,毛色油亮,步伐稳健,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。 车夫跳下车,掀开帘子,一个年轻公子探身出来。 那人约莫十七八岁,生得面如冠玉,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,外罩一件灰鼠皮的斗篷,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是京城官宦人家的子弟。 他下了车,并不急着进门,而是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番客栈的招牌,似乎在确认什么。 李易本要上楼,目光随意扫过,却见那年轻公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,其中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个拜匣,样式考究。 年轻公子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李易身上,微微一顿,随即含笑走了过来,拱手道:“敢问足下可是蜀州来的李易李公子?” 李易一怔,回礼道:“在下正是李易。恕我眼拙,阁下是……?” 年轻公子笑容更深了些,又拱手道:“在下宋瑾,家父礼部尚书宋崇文。冒昧来访,还望李公子莫怪。” 礼部尚书? 李易心中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,连忙还礼道:“原来是宋公子,失敬失敬。不知宋公子此来……?” 宋瑾笑道:“李公子不必客气,说起来咱们还算是同门。家父与周道衡周大人是同科进士,相交多年,在下自幼便以世伯称之。 实不相瞒,在下今天前来,就是受周世伯所托,前来接你的。 昨日便该来的,只是打听到公子刚到,怕一路劳顿,便拖到了今日。” 李易恍然。 原来是周道衡安排的人。 当初离开江宁时,周道衡确实说过,到了京城会有人接应。 只是他没想到,周道衡安排的人竟是礼部尚书的公子。这位周师叔的能量,看来远比他想象的要大。 “宋公子太客气了。” 李易侧身让路,道:“请里面说话。” 宋瑾摆摆手道:“不急。李公子若是不嫌简陋,附近有一家茶楼,茶水还不错,咱们去那边坐坐如何?这客栈大堂人多眼杂,说话不方便。” 李易心领神会,点了点头,回身跟柜台后的掌柜说了一声,便随宋瑾出了门。 两人步行不过百步,便到了一家名为“听松居”的茶楼。 宋瑾显然是常客,小二一见他便殷勤地引着上了二楼雅间,又麻利地上了茶水和几样细点。 待小二退下,宋瑾才收了方才那副客套的笑容,神色认真起来,拱手道:“李公子,实不相瞒,在下此番来,是奉了周世伯之命。世伯有几句要紧话,让在下转告公子。” 李易正色道:“宋公子请讲。” “第一。” 宋瑾竖起一根手指,道:“世伯说,春闱之前,他不会见你。” 李易微微一愣。 他本以为周道衡派宋瑾来接他,入京之后自然会安排见面,没想到却是避而不见。 宋瑾看出他的疑惑,解释道:“世伯如今正在运作春闱主考官一事。此事事关重大,他若在考前与公子来往过密,不管是对世伯还是对公子,都没有好处。” 李易点了点头,表示理解。 科场规矩森严,考官与考生考前相见,本就是大忌。 哪怕两人之间清清白白,落在旁人眼中也难免生出闲话。周道衡避嫌,是情理之中的事。 “第二。” 宋瑾继续道:“世伯让在下转告公子,他此番运作主考官一事,不是为了给公子开后门。” 说到这里,宋瑾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,目光直视李易。 “恰恰相反,正是因为公子要参加这一科春闱,世伯才要办一次真正的、不含任何水分的春闱。他要给公子打造一个绝对公平的考试。” 李易怔住了。 他原本以为,周道衡运作主考官,多少会有几分照拂他的意思——哪怕不是明目张胆地走后门,至少也会在阅卷时有所偏重。 毕竟师生之谊摆在那里,这是人之常情。 却没想到,周道衡想的恰恰相反。 一个绝对公平的考试。 不含任何水份。 宋瑾看着李易的表情,笑道:“李公子是不是觉得奇怪?” 李易摇了摇头,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不,我明白周夫子的意思。” 他是真的明白了。 周道衡要的不是给他一个进士的名头,而是要他向天下人证明——他李易的才华,不需要任何人的照拂,也能堂堂正正地考中。 这才是真正的爱护。 不是给你一条捷径,而是为你扫清路上的障碍,然后让你用自己的双腿走过去。 宋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点头道:“世伯果然没有看错人。他说李公子是聪明人,一点就透,如今看来确实如此。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继续道:“世伯还说了,如今的科场,积弊甚深。权贵子弟靠关系、靠门路入仕的比比皆是,寒门子弟哪怕才高八斗,也往往被排挤在外。长此以往,朝廷取士之道便废了。他此番主动请缨要当这个主考官,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,狠狠刹一刹这股歪风。” 李易心中震动。 他想起前世的科举制度,历经千年演变,最终成为古代社会最公平的人才选拔机制。 但在这个时空,似乎还远没有达到那个程度。权贵垄断教育资源、把持科场通道的现象,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。 周道衡要做的,不只是一次公平的考试,而是在向整个体制发起挑战。 这其中的风险,不言而喻。 “周夫子他……” 李易斟酌着措辞,道:“不怕得罪人吗?” 宋瑾苦笑一声,道:“怎么不怕?世伯在信中说了,他此番举动,势必会得罪一大批人。京中权贵子弟不少都要参加这一科春闱,若真按世伯的意思,凭真才实学取士,不知有多少人要落榜。那些人背后的家族,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。” 顿了顿,他压低声音道:“实不相瞒,家父也曾劝过世伯,让他不必如此激进。可世伯的脾气你也知道,他认定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他在信里说,他这辈子就这一个学生,若是连这个学生的科举都要靠关系、靠门路,那他周道衡这几十年的书就白教了。” 李易喉头一哽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