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入京之前,蓝田县-《这样的状元,狗都不当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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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五十二章入京之前,蓝田县

    长安西门外八十里,是进入京城的最后一个县城,蓝田县。

    历时十八天,李易等人总算走到了这里。

    这一路上可是把他们折腾坏了,吃不好睡不好,还要随时被流民盗匪骚扰。

    李易觉得这年代远行是真的难,就跟唐三藏去西天取经一样,艰难坎坷。

    蓝田县虽小,却因毗邻京畿,市面比沿途所见的州县繁华许多。

    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往来行人虽算不上摩肩接踵,却也络绎不绝。

    最让李易安心的是,城门口有官兵值守,城中秩序井然,总算不必再提心吊胆地抱着包袱睡觉了。

    一行人在城中找了一家中等的客栈,要了几间房,打算在此修整两日再入京。

    沈拓一进房间便倒头大睡,他是朱家派的侍卫队长。

    这些日子他负责护卫,精神时刻紧绷着,确实累得不轻。

    李易倒是洗了个热水澡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。

    他坐在窗前,看着街市上的人来人往,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复杂。

    京城就在八十里外,明日或后日便能抵达。

    那是他从未踏足的地方,却又是他血缘上的根脉所在。

    沛国公府、爷爷、那些素未谋面的亲眷……他要去的地方,究竟是怎样的一番光景?

    正想着,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
    李易起身开门,却见店小二领着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门口。

    那男子四十来岁,面容普通,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袍,看着像个寻常的商贾或小吏。

    他微微躬身,语气恭敬却不高声:“可是表少爷?”

    李易一愣:“你是?”

    中年男子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向店小二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店小二识趣地退下后,他才迈进屋内,回身将门掩上,然后郑重地行了一礼,道:“小的周福,在沛国公府管事处当差。奉老太爷之命,特来拜见表少爷。”

    李易心头一震。

    沛国公府的人?

    这么快就知道了他的行踪?

    像是看出他的疑惑,周福解释道:“表少爷一行从蓝田县城门入城时,便有人认出了随行护卫身上的记号。消息递到府中,老太爷便让小的连夜赶来。”

    李易请他坐下,心中五味杂陈。

    他在路上设想过无数次抵达京城后的情形——会不会有人来接?爷爷会怎样见他?

    沛国公府的大门是什么样的?

    却没想到,人还没进京,府里就先来了人。

    周福坐下后,并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仔细端详了李易片刻,眼眶微微泛红,道:“表少爷长大了,眉眼间与当年的姑奶奶有五六分相似。老太爷若是见了,定然……”

    他话到一半便咽住了,似乎觉得不该说这些,收敛了神色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双手递过来,道:“这是老太爷让小的带给表少爷的,说是路上辛苦,让表少爷买些合用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李易接过来掂了掂,分量不轻,打开一看,竟是几锭成色极好的银子,怕不有五十两之多。

    他正要说话,周福却已经开始了正式的传话。

    “老太爷说,这些年让表少爷在外头吃苦了,他心中一直记挂着,只是身不由己,不敢有所动作。表少爷凭自己的本事考中举人,老太爷很是欣慰,说表少爷不愧是李家的血脉,争气。”

    李易默默听着,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怨恨吗?似乎也谈不上。

    他毕竟不是真正的“李易”,没有经历过那些年被忽视的委屈。

    但若说全无触动,那也是假的——那个素未谋面的老人,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演一出“狠心”的戏,其中的煎熬,恐怕不比被送走的子孙少。

    周福话锋一转,神色变得郑重起来,声音也压低了三分,道:“表少爷,老太爷让小的来,主要是带几句话。这些话,老太爷叮嘱了又叮嘱,说务必让表少爷记在心上。”

    李易坐直了身子:“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,表少爷入京后,不可轻易登沛国公府的门。”

    李易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周福继续道:“第二,表少爷不但不能登门,还要在外人面前,适当地流露出对沛国公府的怨气。

    旁人若问起,便说二十年不闻不问,如今也不用来套近乎。越是不假辞色越好。”

    李易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周福看着他的表情,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解释道:“表少爷有所不知,陛下对沛国公府的忌惮,二十年来从未消减半分。

    当初让几位公子、小姐散落各地,本就是陛下的意思。老太爷以为,骨肉分离、人丁凋敝,总能让陛下安心几分。可这些年过去,陛下年事渐高,身体大不如前,性情反而越发……多疑了。”

    他斟酌着用词,说得委婉,但李易已经听明白了。

    一个日渐衰迈的帝王,面对一个在军中、朝中根基深厚的国公府,猜忌只会与日俱增。

    哪怕沛国公已经刻意低调了二十年,哪怕子孙散落天涯如同人质,皇帝仍然不放心。

    “老太爷说……”

    周福的声音更低了。

    “国公府用了二十年的骨肉分离,尚且不能打消陛下的戒心。如今眼看就要到头了,不能功亏一篑。表少爷入京,若与国公府走得太近,反倒会让陛下起疑——觉得这是不是沛国公在暗中布局,借着子孙入京经营什么。到那时,不但害了表少爷,也害了整个国公府。”

    李易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——功高震主的臣子,往往不是败在敌人的刀剑下,而是死在帝王的猜忌中。

    沛国公能在这种猜忌下保全家族二十年,靠的不是运气,而是近乎冷酷的隐忍。

    “所以,”李易缓缓开口,“爷爷的意思是,我要装作与沛国公府势同水火,才能在京城立足?”

    “不是势同水火,是疏远、冷淡、带些怨气。”

    周福纠正道:“让所有人都觉得,李家的外孙对沛国公府只有不满,绝无攀附之心。这样一来,陛下反倒会觉得安全——一个怨恨国公府的人,自然不可能成为国公府的棋子。”

    李易点了点头,又问道:“那来年春闱呢?若我中了进士,朝廷授官……”

    “老太爷特意叮嘱了这件事。”

    周福复述着沛国公的话,道:“就算表少爷来年春闱中了进士,也尽量不要和沛国公府扯上关系。朝堂之上,不必为国公府说话,甚至必要时,可以避嫌、可以疏远。这种谨慎,要一直持续到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伸出一根手指,向上指了指,然后轻轻翻过手背。

    李易懂了。

    持续到皇帝驾崩。

    “老太爷说,他年纪大了,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。”

    周福的声音有些沙哑,道:“但新皇登基之日,便是沛国公府苦尽甘来之时。到那时,天南海北的骨肉,才能堂堂正正地团圆。”

    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
    烛火跳动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李易忽然问道:“爷爷他……身体还好吗?”

    周福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心酸的笑容,道:“老太爷的身子骨还算硬朗,就是这些年操心得厉害,头发全白了。他让小的转告表少爷,不必挂念他,好好读书、好好考试,便是对他最大的安慰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周福又补充道:“老太爷还说,他知道表少爷心里可能有委屈、有怨气,这都应当。是他这个做爷爷的没有尽到责任,让表少爷在外头吃了这么多年的苦。等日后……他一定亲自给表少爷赔罪。”

    李易垂下眼帘,喉头微微发紧。

    他想起一路上看到的那些流民、那些盗匪、那些因为朝廷动荡而家破人亡的百姓。

    相比于这个时代的普通人,他甚至算是幸运的——至少他在江南还有一个温和的养父,有书读,有饭吃,平平安安地长大。

    而沛国公,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,用了二十年的时间,在一头衰老的帝王和整个家族的存续之间走钢丝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,每一句话都小心翼翼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李易抬起头,语气平静而坚定,道:“你回去告诉爷爷,他的话我都记下了。入京之后,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    周福看着他的神色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起身又行了一礼,道:“表少爷深明大义,老太爷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。那小的就不多留了,连夜赶回去复命,免得老太爷悬心。”

    李易送他到门口,忽然想起什么,问道:“我入京之后,若有事要找府里,该通过什么渠道?”

    周福想了想,低声道:“城南有一家‘三味书肆’,掌柜的是府里的老人。表少爷若要传话,便去那家书肆买一本《论语》,银子上多付三十文。掌柜的自然会安排。”

    李易点了点头,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周福告辞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
    李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蓝田县城静谧的街道,夜风从终南山方向吹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

    他回到屋中,坐在桌前,看着那几锭银子出神。

    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。

    他原本以为,进京之后投靠沛国公府是顺理成章的事——有国公府做后盾,他可以在京城安心备考,不必为生计发愁。

    可现在才知道,那个所谓的“后盾”,非但不能依靠,反而要刻意保持距离。

    他要独自一人在京城立足,以一个外地举子的身份,面对即将到来的春闱,以及春闱之后更加复杂的朝堂。

    而那个给了他血脉的老人,只能在暗中远远地看着,甚至连一句关心的话都要通过旁人小心翼翼地传递。

    这大概就是帝王猜忌之下的生存法则——连骨肉亲情都要伪装成陌路。

    李易深吸一口气,将银子收好,吹灭了桌上的灯。

    黑暗中,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模糊的帐幔。

    八十里外,就是长安。

    那座世界上最宏伟的都城,即将向他敞开大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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